
『真的沒事。』
「諾克斯醫生。」護理師敲敲門,提醒他。「您有訪客。」
「芬妮,怎麼這麼害羞呢?說好了叫我羅納德就好了。」市立醫院小兒心臟科醫生羅納德.諾克斯抬起頭看著護理師,習慣性耍帥撥甩自己的頭髮,華麗地賣弄一個抬腳的姿勢,在女性面前想讓自己顯得更加帥氣。
「那麼。」護理師顯然不吃這一套,又問一次。「要請他進來嗎?」
「他?」羅納德皺起眉,他記得下一個約診的病人應該是五歲女孩跟她的年輕媽媽?「請他進來吧。」
「羅。納。德。諾。克。斯。」門一推開,意外的訪客讓羅納德眉頭一皺,如果可以他實在不是很想跟這位打交道。「之前說要給我的資料呢?」
「學長。」羅納德站起身迎接男人,悶聲打招呼。「怎麼親自走這一趟呢?交代我送過去就好。」
「我就是交代了都沒等到才親自過來呢!」歐賽羅不改邋遢模樣,身上永遠套著一件過膝的白袍,怎麼看都是剛睡醒的爆炸頭搭配著圓框小眼鏡,腳上穿著白色長襪踩著木製拖鞋,喀一聲沒一聲地踏進羅納德的辦公室。「那個人的複製病歷呢?」
「啊!等一下!」羅納德雙手一敲才想起這件事,抓抓頭髮開始在抽屜間翻找。「有了!」大概五分鐘之後,羅納德終於從第六個抽屜裡找出壓得幾乎面目全非的資料夾,遞給歐賽羅。
「喔,叫做克雷爾.沙多克里夫啊?二十六歲男性嗎?嗯……還挺年輕的嘛?判定是食道靜脈瘤?」歐賽羅抖抖資料夾拿出紙本病歷,推推他的圓框小眼鏡開始詳讀這份病歷,並不意外看到這樣的開頭。「患者有就醫紀錄,我看看……照胃鏡沒發現,後續就醫中斷……沒有檢查肝硬化病史?」
「患者沒有相關病史,應該是食道靜脈瘤破裂造成大量吐血。」羅納德湊過去看,當天他排值急診室醫生,當時的情況卻駭人到讓他印象深刻。「救護車把他送到這裡來時,他已經渾身是血,我簡直分不出來他那頭紅髮是天生的還是被他的血染紅。」
「嗯嗯?」歐賽羅翻開第二頁,仔細看著手上的病歷,不時點頭。「是你宣佈他的死亡時間嗎?」
「是,啊!不是。」羅納德嘆口氣,他想點頭,遲疑了下又搖頭。「他進急診的時候,我們就先通知他的緊急聯絡人,急救到最後一刻,與其說是我宣佈,不如說是患者自己決定的。」
「自己決定?」歐賽羅抬起頭看著羅納德,又確認了一次。
「病人在我們急救後還止不住出血,出血量已經超出控制,強心針沒效,心跳也漸漸弱了。」羅納德指著醫療紀錄,一一細數。「血壓低到不行,心跳停了我們又電擊,誰都不想放棄了,急救超過半小時,心跳也量不到,後來宣佈死亡時間……看,在這裡。」
歐賽羅看著病歷上面寫著日期跟時間,然後又被劃掉。
「宣佈死亡時間,儀器拔掉才剛推出急診,患者的戀人趕到了。」羅納德聳聳肩膀,他說。「愛的力量啊,真是偉大呢。」
「喔?」歐賽羅挑挑眉。「真是有趣呢?愛讓呼吸恢復了嗎?」
「是啊,他一喊患者的名字,患者喉頭一口血冒出來噴了我一身,立刻就有微弱的呼吸跟心跳,弱歸弱好歹有起色,馬上直接進加護病房,一、不,兩天?」羅納德點頭,他看著後續的病歷。「應該沒撐過七十二小時。」
「然後,那個人,就來了嗎?」歐賽羅瞇起雙眼,他問。
「我請加護病房的護理師喝了一個禮拜的咖啡,她才跟我聊起,患者情況一直很不穩定,前後起起伏伏連續救了好幾次都沒有起色,患者的戀人一直在加護病房外等著,加護病房的醫生覺得只能放棄,把時間留給他們,都打算要宣佈患者死亡時,那個人突然出現,跟他的戀人談過後然後帶走病人,辦理出院。」羅納德點頭,繼續說下去。
「嘻嘻,是嗎?」歐賽羅笑了起來,像是發現新玩具的孩子,眼睛綻著光芒,他捏著手上的病歷,開心地說。「久聞這傢伙大名,這次終於,能夠跟他打照面了。」
「學長打算怎麼做?」羅納德歪著頭,他問。
「該怎麼做呢?」歐賽羅笑了,沒有回答。
『今天天氣很好,出去走走也不錯,就是照顧小孩累了點。』
「哇!」薩夏整張臉都貼到玻璃櫃上,看著菜單上琳瑯滿目的咖啡,還有花俏又可愛的各種糕點,興奮得像個小孩。「這個、這個、這個都是咖啡嗎?還有那個、那個、那個都能吃嗎?」
「我說,魯德格。」愛瑞克推推魯德格,眼前薩夏這飢渴的模樣讓他不得不問。「你普通時候是怎麽餓他的?」
「我沒有。」魯德格今天沒有把頭髮梳起只是散著,看起來比上班時更年輕一點。「你知道德國人務實,食物沒有那麼漂亮,咖啡也很普通,哪像你們英國人講究這麼多。」
「魯魯,魯魯。」薩夏口水直流,像是看到鮮肉的狼犬。「我可以點餐了嗎?」
魯德格聳聳肩膀做個請便的動作,跟愛瑞克示意自己去抽根煙。
「那麼,您要什麼呢?」阿倫很少見到這麼饑渴的客人,不過既然是愛瑞克帶來的,應該不是壞人,他拿起托盤跟夾子,準備為他拿取餐點。
「這個這個,杏仁鬆餅!」
「好的,杏仁可頌麵包。」
「那個,flat white,這是你們的招牌咖啡吧!兩杯,謝謝。」
「是的,flat white是本店招牌,為您準備兩杯flat white。」
「然後葡萄乾螺旋麵包、酪梨三明治、紅絲絨蛋糕、葡式蛋塔、蘋果派還有酒釀蘋果……」薩夏一路點到剛剛放上去的手寫招牌菜單,他像是有十個胃一樣飢餓。
「啊,這是我們的新品。」阿倫跟愛瑞克對看一眼,有些靦腆地介紹。「熟客試吃過,口碑很好就成為正式商品了。」
『我要五個。』愛瑞克在薩夏背後做著手勢,輕聲地說。
「好的,還需要什麼呢?」阿倫輕輕笑起來,他邊準備邊確認。
「威廉。」薩夏點了一大堆,回頭問安靜等候的威廉。「你要喝什麼?」
「我喝黑咖啡。」威廉回過神,店裡面有種熟悉的香氣,但他知道自己從沒來過這間店。
「這位先生受傷了吧?」阿倫打量男人額頭上的紗布,溫和地建議著。「黑咖啡可能對您的傷口比較刺激,如果不介意的話,本店的Cappuccino十分爽口,請您試試看好嗎?」
「就給他那個。」愛瑞克二話不說地點了。
「請幫我放在這裡。」薩夏拿出一個巨大的野餐籃,請阿倫將食物放進去。
「好的。」阿倫笑著接過籃子,隨口問。「要去野餐嗎?今天天氣真好非常適合呢。」
「是的,雖然我很想在你店裡野餐。」薩夏不時盯著櫃子裡的檸檬磅蛋糕跟核桃Doughnuts,他知道再多點的話,籃子會放不下,魯德格也會生氣,只好努力節制。「回德國之前,我一定要再來一次。」
「也好,這裡離公司很近。」愛瑞克上前結帳,順手拿起蘋果放進野餐籃。「我的黑咖啡,還有這個。」
「好的。」細數籃子裡已經有很多食物,更別說蘋果派跟六個酒釀蘋果,竟然還要買蘋果?阿倫有些不懂,只是沒說出口。他仔細包裝各種餐點,不讓食物打翻。
「謝謝你。」愛瑞克看阿倫準備好了,提走籃子帥氣預告下次造訪。「我會再來吃酒釀蘋果。」
「期待您再次光臨。」阿倫目送他們離開,看著少了許多東西的蛋糕櫃,下午又要再奮鬥了。
那些人是斯林維先生的同事嗎?真是一群活潑的人。阿倫想起自己從開這間咖啡廳之後一直全心全意的關照著店,沒有請過員工,也沒有在公司上班過,不曉得有同事是什麼感覺呢?
如果有個像斯林維的同事,不知道又是什麼感覺呢?邊想著,邊開始招呼下一位客人。

發表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