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『聖誕節了,已經一個多月了,你還好嗎?』
那個聖誕假期,倫敦下了一場大雪,返鄉的大眾交通工具幾乎都停駛,原本就沒考慮要回家的愛瑞克順理成章的待在倫敦。加上薩夏跟魯德格,威廉最後還是把那顆大大聖誕樹搬出來讓大家擺滿禮物,慎重地擺上對他意義重大的星星。他們在愛瑞克家度過平安夜一起吃飯,在威廉家的聖誕樹下拆禮物,過完了這個雪中聖誕,開始放聖誕假期的他們幾乎每天都繞著威廉打轉。
像是怕威廉無聊似的,他們找威廉一起吃飯、找威廉出遊,帶酒跟外送去威廉家喝酒,順便把愛瑞克也拖下水,總之,德國組完全不讓威廉有機會感受空虛寂寞覺得冷,有他們兩個人,威廉的確沒有意識到這是他跟克雷爾結婚以來第一次獨自度過。
「HI,Hallucination coffee您好。」
「啊,是阿倫嗎?太好了你有營業!」電話一被接起來,愛瑞克馬上焦急地說。「我是愛瑞克,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?」
「呃,您哪位?」
「愛瑞克.斯林維,那個!」感覺電話那端明顯愣住,愛瑞克才想起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跟阿倫介紹過自己的全名,還是有?總之,他換了個說法。「我是酒釀蘋果。」
電話那端還沒回應,愛瑞克自己這邊已經爆出狂笑。
「酒釀蘋果欸!他說自己是酒釀蘋果欸!」薩夏笑倒在地,魯德格背對窗戶肩膀抽動,只有威廉嘆口氣繼續看書。
「喔,斯林維先生嗎?」阿倫有點終於理解過來,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天營業,沒想到男人還在倫敦。「你好,我是阿倫,有什麼我能幫上忙嗎?」
「阿倫。」愛瑞克鬆口氣,摀著話筒,他說。「不好意思,我今天要幫兩位德國同事辦離別宴,可是他不要去我預約的餐廳,他想去你的咖啡廳,晚上方便幫我留一桌嗎?」
「好的,晚上七點可以嗎?」
「然後麻煩你,店裡面所有的甜點全部都幫我留兩份好嗎?」愛瑞克壓低聲音說。
「好的。」阿倫笑了。「酒釀蘋果要幫你留幾份?」
「三杯。」愛瑞克立刻決定。
「好的。」阿倫心想三杯一定不夠,他看看時間還來得及,再做個幾份先準備好了。「那麼,恭候你們的大駕。」
「就拜託你了。」愛瑞克掛掉電話,看著後面兩個笑得岔氣的人,想說要不要再打電話給阿倫,叫他在糕點裡加點料,別讓這兩個人好過。
『今天晚上有約,回家晚,不要等我了。』
威廉送出訊息,回頭看著眼前這三人,明明是個離別宴,氣氛卻歡樂得像過年一樣。
「喔喔喔!這個真的是太好吃了!」薩夏毫無形象地把上次沒吃到的糖霜蛋糕塞進嘴裡,讚賞得幾乎留下眼淚。「那個,店長,這些都你做的嗎?」
阿倫送餐完被喊住,轉頭看見愛瑞克正在跟另外一個人搶酒釀蘋果,他忍笑回答。「是的。」
「你要不要來德國開店啊?!」薩夏眼睛閃閃發光,顧不得滿嘴糖屑,語出驚人。「你來,你馬上來,我幫你找店面簽約,你負責做蛋糕給我吃!」
「說什麼傻話!」魯德格搶贏那杯酒釀蘋果,還捨不得吃就先敲了薩夏一掌。「把人家找到德國去,光做菜給你吃是能養活人家嗎?好歹也要加上我才對!」
「你們搶屁啊!」愛瑞克起身護住阿倫,他說。「店是我發現的、菜是我發明的、咖啡也是我先介紹的,誰都不許跟我搶!」
「來德國啦!」薩夏藉著個子小,乾脆撲上去抱住阿倫的腿,哀號著。「你手藝這麼好,在德國一定會大受歡迎!拜託你,我想要喝有味道的咖啡,不要再喝沖泡的普通咖啡啊!」
「薩夏!不要這樣!」魯德格吞下好不容易搶來的酒釀蘋果,試著把薩夏從人家腿上提起來。「你這樣抱著店長,我的咖啡就上不了。」
「比起你的咖啡,我的胃比較重要啦!」薩夏死抱不放。
「都給我放開!」愛瑞克一手拉著薩夏,一手推開魯德格,不忘回頭找救兵。「威廉,快來幫幫我啊!」
「喔?」威廉抬起頭看著十分滑稽的三個人加上一個不知所措的店長,冷冷地說。「我正在查要在德國開咖啡廳,大概要花多少錢還有要申請多少證照。」
眾人瞬間安靜。
「好好的離別宴,連坐下來像個成熟的大人般安靜地吃飯都做不到嗎?」威廉眉頭一挑,看著大家。
薩夏一聽立刻放開手,回位子開始消滅桌上的糕點。
魯德格挨著薩夏坐下,搶過薩夏的咖啡開始喝。
愛瑞克則是安心回到威廉旁邊,對威廉投以感激一笑。
阿倫終於鬆口氣,回廚房準備其他的糕點。
「威廉你額頭的傷勢好多了呢?」魯德格試著找點話題,他說。「醫生怎麼說?」
「不用再回診了。」威廉說。「這麼說來,我的主治醫生我曾經見過。」
「見過?」愛瑞克吞掉他的酒釀蘋果,滿嘴食物地追問。
「……是當時負責急救克雷爾的醫生。」威廉頓了頓說。「他看到克雷爾的名字認出我了。」
「威廉。」魯德格跟薩夏對看一眼,終於開口問。「克雷爾現在情況到底是怎麼樣?你跟愛瑞克一直都閉口不提,辦公室裡其他人又都說克雷爾死了。我們都要回德國了,你好歹告訴我們,別讓我們掛心到下次來英國吧?」
「如果他死了,你也好歹讓我們知道,不管去送花還是悼念,回德國前總讓我們去看他一趟。」薩夏停下刀叉,等待答案。
愛瑞克跟威廉沈默不語,似乎在斟酌誰先開口。
「好吧。」愛瑞克終於開口,咖啡廳裡面只剩下他們這一桌,周遭很安靜。「威廉沒有告訴我細節,就我所知克雷爾在加護病房時情況一直不好,血壓上不來,心跳也很低,醫生用了很多治療,都沒把他拉起來,一直靠著維生系統,醫生宣佈克雷爾病危之際,有一個人突然出現了。」然後愛瑞克看著威廉,把話題交給他。
「他問我,如果想讓克雷爾活下去,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嗎?」威廉摘下眼鏡擦拭之後,才將話題接下去。「他穿得不像醫生,看起來也不像醫生,我該相信他嗎?我愣在那裡,無法回答。」
愛瑞克輕啜著咖啡,沒有接話。
「克雷爾的心跳突然停了,但是那個人給克雷爾打了一針就立刻恢復了心跳,我還在遲疑,他也不挽留我、不說服我只讓我自己做決定,在那個情況下,不管是天使還是死神,只要能克雷爾活下去,我都願意。」威廉深深嘆了一口氣,他說。「所以,我同意了。」
「所以,你付出了什麼代價?」魯德格不愧是務實的德國人,他追問。
「錢嗎?很高的醫療費嗎?」薩夏推開眼前的杯盤,跟著問。「你錢夠嗎?需要我借你嗎?雖然不多,幾千英鎊應該可以的。」
「謝謝你,薩夏。」威廉苦笑著,他說。「不用錢,就算要我也付得起。」
「所以到底是什麼代價?」愛瑞克第一次聽到詳細的後續,他跟魯德格在乎同一件事情,而威廉還沒說出口。
「那個人帶走了克雷爾。」威廉悶著聲音,終於開口。「在他同意克雷爾離開之前,我不能見克雷爾。不論情況有多糟多危急,他都不會通知我。以此為交換,如果我能遵守這個約定,那麼我能再次見到活的克雷爾,這也是克雷爾活下去的唯一機會。」
「威廉你怎麼能夠把克雷爾交到這種人手裡?」薩夏愣住。「如果他是器官販子呢?如果他拿克雷爾去做人體實驗呢?你怎麼敢?」
「薩夏!」魯德格制止他。「威廉有他的考量……何況在那種情況下,如果是你生命垂危,我也會做出任何能夠讓你活下來的可能。」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薩夏低下頭,為自己的失言道歉。
「那個,如果各位不介意,小店要打烊了。」挽救沈重氣氛的是端著幾支玻璃杯走過來的阿倫。本來聽阿倫這意思應該要送客,大家連忙想把桌上的餐點掃完時,才想著阿倫反而在桌上放下玻璃杯,還有威士忌、紅酒、白酒跟啤酒。「看各位這麼欲罷不能,既然小店已經打烊了,各位就邊喝酒邊聊吧。」
大家看著阿倫。
「別擔心,請繼續吧。」阿倫笑笑地說。
「店長,你這麼善解人意又親切溫柔,還是跟我們去德國吧。」薩夏抱住他的腿,只差沒有痛哭地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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