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醫療班日記
6.10
傷者人數:十七人。
重傷觀察區:
愛瑞克.斯林維。
重傷隔離區:
阿倫.漢佛瑞茲。
失蹤名單:
威廉.T.史皮爾斯。
克雷爾.沙多克里夫。
你停在這一頁看了許久,就算過了這麼多年,你都還記得那一年的六月六日,屠魔日反而成了屠神日。
出乎意料強大的惡魔輕而易舉重創參與屠魔的死神們,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陸續被送回醫療班,有些人滿臉是血,有些人呻吟不止,當回來的人越多,你冷靜調度人員,你期望其他人順利回收,無傷歸來。
你整合傷患的資料,被送回來的死神資料排了滿桌,沒想到一抹紅的克雷爾突然闖進醫療班,他四下張望所有傷者,然後朝你走來。
「沙多克里夫?你不是因為鐮刀壞了被禁足嗎?怎麼……」
「班傑明,威爾呢?」克雷爾看起來不想解釋那麼多,他一掃桌上所有資料,馬上理解到史皮爾斯並不在這裡。
「他還沒回來。」你說。
「愛瑞克跟阿倫呢?」克雷爾不是很滿意這個答案,又低頭檢查傷者的文件。
「也沒有消息。」你搖搖頭。
「我要過去。」克雷爾一咬牙,轉身要離開。
「沙多克里夫!」你喊住他,雖然你不知道他怎擺脫禁足的,但是你知道現在混亂的情況就算他參戰,沒有順手的武器去了也是危險。「請你待在協會,你貿然參戰只會讓情況更危險。」
「人家沒去才會讓情況危險!」克雷爾明顯沒有要聽的意思。「人家的男人人家自己守護,不管發生什麼事,到時候就拜託你了班傑明。」
「沙多克里夫!」你看著紅髮的男人衝了出去,不知該喜還是憂。因為你比誰都清楚,克雷爾速度最快總是在對戰時衝第一,愛瑞克力道最強所以強攻不退,阿倫心思細膩善於找出弱點,而威廉總是坐鎮指揮下達命令。
因為你知道他們強,所以當他們受傷,也必是重挫。
你期望克雷爾回來的時候,提著紅色西裝為燒破的痕跡抱怨;你期望愛瑞克會抱怨扭傷手指所以只能內勤;你期望阿倫將平安無事只是皮肉傷;你期望威廉走進來時,拍拍身上的髒汙說一切都解決了,要你回報目前受傷人數。
他們卻遲遲沒有回來。
你抓住送傷者回來的死神詢問,那人說他們還在現場,克雷爾拿著鐮刀出現時,發誓必定要滅掉惡魔才肯罷休。
「真是亂來……」你皺著眉頭,心想要不要去一趟現場以防需要支援,還想著,遠處傳來巨大的爆炸聲,連死神派遣協會的地板都微微震動,你停下手上的動作望著窗外,遠處冒出清楚可見的火燄,像是交響樂的終章。
「班傑明!」你還沒注意那盛大的火焰代表什麼,整個情況突然一片混亂,到處有人呼喊你的名字。。
你開始治療一個又一個被送進來的傷患,不時張望著愛瑞克跟阿倫,克雷爾跟威廉的身影。
安心吧,克雷爾一旦參戰大家不會有事,你這麼說服自己,卻難掩心慌地更想見到他們平安地出現醫療班裡。
因為懷抱著這樣的期望,所以看到阿倫被送進來的時候,你沒有發現。
因為覺得他們應該平安,所以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,你連寫日記的時間都沒有。
你發現阿倫被送回來,是因為愛瑞克衝進醫療班。
「班傑明,阿倫呢?」愛瑞克拿著鐮刀的手掩著肩膀上的傷口,一臉慌張地衝進醫療班,四下張望後朝你走來。
「太好了,你回來了,斯林維。」你換下沾滿血的手套,要求他坐下。「你受傷了,快過來讓我處理。」
「我這是小傷,阿倫呢?」愛瑞克不顧自己額頭上還滲著血,胡亂擦了擦,探看醫療班滿滿的傷患。「阿倫呢?!班傑明?」
「阿倫?」你愣住,不記得剛剛有經手任何像阿倫的病人,你邊拿紗布塊按在愛瑞克頭上的傷口,邊回頭檢查就醫名單,果然發現有一名無法辨別的病人現在正在治療區。
「無法辨識?」你皺著眉頭,帶著愛瑞克走向治療區。那裡的治療剛結束,醫生走了出來,你上前詢問情況,愛瑞克已經掀開布廉,看著裡面那位繃帶包住半張臉的傷患,愛瑞克拾起那人的手,有著跟自己同款的婚戒。
你站在布簾外,看見愛瑞克伸手抱住那個人,剛剛結束診治的醫生對你說,這位死神受了嚴重的外傷,主要是他受到攻擊的時候眼鏡直接碎裂,所以臉上有很多玻璃造成的創傷,而且,波及眼球。
「眼球?」你心感不妙。
「我已經請眼科醫生來會診了。」醫生看了他們兩人一眼,輕聲地說。「他的臉傷得很重我還沒認出來,如果被斯林維抱住的話,代表那是漢佛瑞茲吧?」你點點頭,他提醒你。「斯林維也受傷了,你記得幫他治療。」
「斯林維。」你走進診療間,示意愛瑞克放手。「脫掉你的西裝外套,我先幫你治療。」
愛瑞克看了你一眼,慢慢在阿倫身邊坐下來,脫掉外套。「……阿倫的傷如何?」
「眼睛。」今天你已經看了太多血肉糢糊的傷勢,所以並不意外愛瑞克也傷得不輕。「眼鏡碎了,傷了他的臉跟眼睛,他才因為失去視力摔下來,所幸身體傷得不重。」
愛瑞克沒說話。
「你的手也傷得不輕。」你皺著眉頭,這深可見骨的外傷到底是怎麼犯的。「到底是怎麼樣的對手可以讓你們負傷而歸?」
「很麻煩的惡魔。」愛瑞克牽著阿倫,淡淡地說。「最後是克雷爾給了他一擊。」
「解決了嗎?」終於聽到一點好消息,這種大型戰役醫療班是不可能插手的,你鬆了一口氣。「太好了。」
「我被送出戰場的時候,威廉跟克雷爾都失蹤了。」愛瑞克沉著臉,他說。
威廉跟克雷爾被發現,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。
他們被捲入嚴重的爆炸,幾乎被活埋在廢墟中,是威廉死命頂住崩裂的建築土泥,護住了克雷爾。
威廉被擔架送進來,克雷爾卻是自己走進醫療班的。
「沙多克里夫!你沒事嗎?真是太好……」你本來跟著擔架去看威廉,一回頭發現克雷爾走在擔架後方,你確定夠多人照顧著威廉,才轉身走向克雷爾。你剛開口就被克雷爾的模樣愣住,紅色長髮披散著,白色襯衫沾染灰塵,紅色外套殘破骯髒染滿殘紅,傷痕累累的臉上,那雙死氣沉沉的綠眸藏在歪損的紅色鏡架後,這樣的克雷爾,誰都不敢搭理。
你知道事情一定麻煩了,而且八成跟威廉脫不了關係。
你帶克雷爾進診療間,要他換下這身髒衣服。他也受了許多傷,你剪開襯衫,看他手臂傷得特別嚴重,有幾個穿臂的大傷口把衣服染成血紅,克雷爾連哼都沒哼一聲,像是完全不會痛似的。
「漢佛瑞茲還在重症區,斯林維也是。」你仔細洗淨雙手,這傷勢對死神不致命,但也夠難受的,你遞過溼毛巾要他擦拭臉龐,開始替他清理傷口。「手不痛嗎?骨頭都斷了,我馬上幫你治療。」
「因為威爾護著我。」克雷爾沒接過毛巾,頭也沒抬,連說話語氣都不一樣。「我要他放開,他說不行,他一放手,我就會死。」
「克雷爾?」你想了想,拿起毛巾慢慢擦拭他沾滿沙塵的臉,淚痕交錯了整張臉,你沒有說下去。
你聽著克雷爾說他加入戰局的時候情況已經十分險惡,克雷爾根本不管手上的是備用鐮刀直接大開殺戒,為了追上惡魔給他最後一擊,顧不得腳下的房子已經損壞,砍下那最後一擊的後座力導致脆弱的廢屋直接崩塌,威廉從高樓飛下來護住戀人的瞬間,鋼筋刺穿他的腹部,克雷爾為了保護威廉,不斷用鐮刀劈開直擊而來的鋼筋跟泥塊,因為衝擊力道太重,鐮刀慢慢崩解,把虎口都震出血,克雷爾再也抓不住鐮刀的時候,威廉把高枝剪往空中一丟,抱住他直墜而下。
「你知道嗎?班傑明。」克雷爾看著你,手上都是乾涸的血跡「為了護住我,他身上被好幾根鋼筋刺穿,卻還是抱著我擋住那些差點壓在我身上的泥塊,如果不是找到一個狹小的空間,我們都無法活下來。」
你不知道,你當然不知道,你沒有看過這樣的克雷爾,也還不知道威廉的傷勢。
「他說,要我鋸斷他身上外露的鋼筋。」克雷爾看著你,面無表情地說著。「不能拔,拔了他會死,不能動,動了他會傷,我握住那些染滿鮮血的鋼筋,血不斷冒出來,用損毀的電鋸處理著那些讓威廉痛苦的東西,我動作不能慢,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我也快不起來,電鋸已經要壞了。」
「克雷爾,你是怎麼受傷的?」你突然意識到,如果克雷爾手上有傷勢,根本無法替威廉做緊急處置。
「我?」克雷爾對你笑了,他說。「威廉早撐不住失血昏了過去,如果連我都昏倒,誰都不能救我們,對吧?我用從威廉身上鋸斷的鋼筋刺穿我的手,快要昏迷時我傷自己一次,我很強吧?班傑明。」
「你真是……」你知道克雷爾總有瘋狂之處,在那樣的節骨眼,他依然毫不掩飾自己的瘋狂,只為他所愛的男人。
「還好威廉在我們墜落之前,把他的高枝剪拋出去,來搜救的人根據他的鐮刀開挖,比想像中更快找到我們。」克雷爾輕聲地說。「我們被救出來之前,威爾已經沒有心跳了。」
你比誰都清楚,他們是死神,是半神人,不會輕易地死,所以也死得不輕易。
「班傑明,我發現他沒了氣息,開始狂擊他的胸口讓威廉恢復心跳……人家讓他很痛,可是他、他活回來了,這樣你們救得回來吧?」
「我會盡力。」你還不知道威廉的傷勢,只能這麼說
「不要告訴威廉,我做的這一切,好嗎?」克雷爾輕輕地說。「他知道,會生氣的。」
「我都要生氣了。」你嘆口氣,開始專心處理克雷爾的傷勢。
「以後不會了。」克雷爾淡淡說。「我發誓,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聽克雷爾這麼說,你隱約感覺到接下來的麻煩絕對不只如此,也許是威廉受了重傷克雷爾才這麼說,你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。
你從來沒有這麼希望過,他說的不要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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